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雲南紅河州多策並舉力促哈尼梯田永續利用 千年古梯田 煥發新生機(人民眼·農業文化遺產保護)

2021-01-29 14:35    作者:徐元鋒   來源:人民網-人民日報   VIEW:



圖①:雲南元陽縣梯田稻魚豐收。

龍 俊攝

圖②:雲南紅河縣梯田裡的趕鴨人。

圖③:元陽縣梯田文化展演現場。

圖④:哈尼梯田秋韻怡人。

本報通訊員 胡豔輝攝

引子

冬日的哈尼梯田,一日不同景:早晨,雲霧飄渺;午後,藍天倒影映入田間;傍晚,夕陽為細密的田埂鍍上金邊。

在雲南省東南部的紅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,千百年來,各族人民在哀牢山余脈上一鋤一犁共創了一道農耕奇觀——哈尼梯田,總面積約百萬畝。梯田大者面積數畝,小者僅如簸箕,依山就勢,層層疊疊。梯田級數最多達3700多級,層層累積2000多米。

哈尼梯田是「森林—村寨—梯田—水系」四元素同構的傳統農耕體系。村寨上方多是山,山上茂林成片;產自村寨的農家肥,成為下方梯田栽培紅米稻穀的養分;水流從森林緩流而下,穿過村莊灌溉著梯田——這,蘊藏著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智慧。2010年,哈尼梯田被聯合國糧農組織評選為全球重要農業文化遺產。2013年,哈尼梯田文化景觀被世界遺產委員會列入世界遺產名錄。

哈尼梯田有何奧妙?灌溉用水從哪裡來,又如何合理分配?面對農耕轉型,如何提高群眾種糧積極性,讓古老的梯田永續利用並煥發生機?記者攀上層層梯田,一探究竟。

「林—寨—田—水」四元素同構

人與自然和諧共生

欲進阿者科村,得先下車步行一段老石板路。路旁隨處可見翠綠的高大樹木,樹下是一棟棟石牆茅頂的「蘑菇房」,村裡婦女紡織、孩童嬉戲……阿者科村位於紅河州元陽縣新街鎮,地處哈尼梯田世界文化遺產區,是5個代表性哈尼族村寨之一。

嘩嘩的溪流穿村過巷,奔向村邊層層而下的梯田,一路淙淙流入田園,然後扎進山腳的江河。一旁的村民高煙苗出題考記者:猜猜這股水是從哪來的?

水是從阿者科村後山上來的。沿著溪流溯源而上,經草野進密林,攀爬3個多小時後,來到東觀音山郁郁蔥蔥的水源地。高煙苗說,當地有個說法,「山有多高,水有多高」。

哈尼族諺語云:「有林才有水,有水才有田,有田才有人」。哈尼人敬畏、愛惜一草一木。「村裡對濫砍濫伐水源林零容忍。」高煙苗說。

「哈尼梯田完美地反映出一個精密複雜的農業、林業和水分配體系」,這是世界遺產委員會對紅河哈尼梯田的評價。

說哈尼梯田「精密複雜」並不為過。拿水量分配來說,當地長期沿用木刻分水法。

「自古以來,哈尼人修溝造渠,引高山森林中的泉水灌溉梯田。水溝開挖工程量大,需要農戶聯合一起挖,之後按照出資或投工多少核定每個村寨、每戶人家的分水量。」紅河學院哈尼梯田保護與發展研究中心主任張紅榛教授介紹,分水選用板栗樹、黑果樹等堅硬木料,在上面刻出寬窄不一的凹槽,置於水溝分叉處,分流著子水溝的水量,投入多者水流大、灌溉足。

山上大片森林是豐富的資源庫,山間村寨是生息繁衍之所,村寨下的梯田連綿不絕,水系貫穿其間,集自然與人文景觀於一身。「哈尼梯田『森林—村寨—梯田—水系』四元素同構的生態系統,印證『山水林田湖草是生命共同體』。」元陽縣梯田管理委員會專職副主任朱文珍說。

紅河州法定的梯田保護範圍涉及元陽、紅河、綠春、金平四縣,生活著哈尼族、彝族、傣族、漢族等世居民族。廣袤梯田孕育出的四季生產調、哈尼族多聲部民歌、樂作舞等,被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。

從高煙苗家裡出來,10多分鐘就走到了他家梯田。

稻穀每年10月收割完畢,從11月到來年4月,是放水養田期——梯田土壤砂質成分高,一旦乾涸容易崩塌;一家的梯田損壞,會帶來連鎖反應。為了保護梯田,村民每年秋收後都要修葺田埂。

在田埂上蹲下,高煙苗一一指給記者看:這是小魚、螺螄,那是泥鰍、黃鱔正鑽進泥土,你再細數田邊的草類,有10多種……

這方不施化肥不打農藥的紅米稻田,本就是一個多樣性的生態系統。「梯田紅米只是統稱,其實有幾十個品種,不同的稻種栽一起才不容易得稻飛虱等病害,梯田邊留什麼草防蟲,老祖宗也有規矩。」朱文珍說,「梯田彰顯了傳統農業的智慧。」

面對活態保護課題

因地制宜實施綜合治理

哈尼梯田農耕有其獨特性:地塊層層疊疊、大小不一,難以機械化耕種,土地流轉不便大規模推開;在遺產區,種植品種和農藥化肥使用被嚴格控制……

「保護和發展好這樣龐大且活態的遺產類型,我們面臨諸多課題。」紅河哈尼梯田世界文化遺產管理局副局長楊沙鬥說,哈尼梯田既是風景區,也是生產區,還是生活區,是活態的遺產,每天有幾十萬人活動其中。

梯田保護既是活態的,又是綜合的,涉及農林水、生態環境、自然資源、文化旅遊、綜合執法各方面。近年來,紅河州推動地方立法,成立以州長為主任、州級有關部門負責人和四縣縣長為成員的哈尼梯田保護管理委員會,因地制宜實施綜合治理。

在元陽梯田老虎嘴景區,13根防滑樁正夯進泥土,最深的有30多米。2018年6月,老虎嘴梯田觀景臺右下方發生山體滑坡,損毁梯田170多畝。當年10月,當地開展「千名梯田兒女共守千年梯田」治理行動,1000多名當地村民志願來理水溝、鋤雜草、搬石頭,恢復梯田。朱文珍介紹,文物部門預計投入1900多萬元實施梯田地質災害治理。

在紅河縣樂育鎮桂東梯田,5年前改種甘蔗、木薯的400多畝梯田,如今又恢復了稻作。針對哈尼梯田水田變旱田或改種其他經濟作物等問題,有關鄉鎮成立復耕工作組因戶施策。對無勞力的農戶,為其聘請農耕能手無償修復,或流轉給種田大戶種植、管理;對有耕種勞力的農戶,則無償挖翻、平整、灌水恢復後由其自種。截至目前,元陽縣恢復了515畝,紅河縣恢復了580畝。

水是梯田的靈魂。現有梯田溝渠多為上世紀六七十年代修建,85%以上是土溝渠,遇到滑坡塌方易斷水變成旱地。另外,因資源型缺水和工程型缺水並存,梯田的面積可能縮小。楊沙鬥說,財政投資7000餘萬元在遺產區建設水利工程,惠及農田灌溉和5萬多人安全飲水。

朱文珍告訴記者,目前遺產區共有200多名傳統「溝長」,過去都是農戶湊穀子作為其日常管護溝渠的報酬,但因補償過低,影響「溝長」積極性,政府正籌資逐步把他們納入公益性崗位。

森林是梯田的「天然水庫」。近年來,哈尼梯田遺產區植樹造林25萬多畝,申遺後森林覆蓋率提高了7個百分點,達到70%。如今,遺產區有120多名護林員,日夜守護著茂密的森林。同時,建沼氣池、改節柴灶,推廣太陽能熱水器,降低當地群眾對薪柴的依賴。

為保護遺產區村寨傳統風貌,近年來紅河州開展綜合整治84次,拆除未批先建、少批多建的建築200多棟,還實施了15個村莊的汙水和垃圾汙染處理項目,投資1000萬元建起4個垃圾熱解項目,哈尼梯田核心區垃圾淨化百分之百覆蓋。

朱文珍說,對應哈尼梯田「森林—村寨—梯田—水系」四元素同構,梯田保護也是系統工程,申遺以來,各級政府在保護上累計投入的資金不下15億元。

2015年,第三十九屆世界遺產大會對哈尼梯田保護作出評價:讚賞締約國為推進哈尼梯田可持續發展而形成的結構化措施,尤其是為提昇當地農副產品價值、推動傳統實踐所作出的努力。

守護農業文化遺產

激發村民耕作積極性

紅河縣寶華鎮嘎他村村民郭武六騎上機車,帶記者去他家的養鴨基地。一到嘎他村,眼前豁然開朗:四面青山圍住的窪子里,小河彎彎流淌,片片梯田映著藍天白雲,三五農人正在悠然地放鴨子。

這片養鴨基地以紅心鴨蛋出蛋率高出名,入冬之後直到犁地插秧以前,所產鴨蛋一半以上蛋黃呈紅色,醃製成的鹹鴨蛋通紅冒油,供不應求。傳統上,嘎他村有「四好」:紅米、鴨蛋、茶葉和黃皮梨。如今最火的是鴨蛋,一枚能賣5元。

嘎他村成立養鴨合作社後,郭武六擔任理事長。他說,之前村民不太會算細賬,也缺乏鴨蛋銷售管道。「鴨子養了3年後進入產蛋高峰期,再往後就走下坡路,而村民養鴨常常一養就是七八年。」合作社指導社員科學養鴨並提供資金支持,還為貧困戶社員免費提供鴨苗。嘎他村820多戶村民,如今有200多戶是養鴨合作社社員。

郭武六說,養鴨基地實施稻、鴨綜合種養,嘎他村的紅米也因此成為綠色食品,訂購價每公斤20元。他家2015年建了養鴨基地,2018年還辦了紅米加工廠,每年賣四五十噸紅米。「過去光種稻米,收益低,現在稻、鴨綜合種養每畝能收入六七千元。去年鴨蛋產量偏少,我們合作社仍賣了10萬枚,收入50萬元左右。」郭武六感慨,「保護梯田的希望在於讓村民多樣化增收。」

高煙苗給記者算了筆賬:梯田紅米生長期200多天,畝產200公斤已算不錯,而梯田管理的傳統工序有20多道,挖地修埂、「三犁三耙」,以一畝地20個工算,種植稻穀其實虧本了。他說:「收稻穀最辛苦,從谷底背著六七十斤的袋子一步步爬上來,要用一兩個小時。」高煙苗成年後去外地的煤礦打工,寧願背煤也不背稻穀,因為礦上一個月能掙三四千元。

在阿者科這個480多人的哈尼族村寨,曾有170多人在外務工,近在箇舊、蒙自,遠到昆明和東南沿海城市。

保護梯田,提高村民種田積極性是關鍵。「群眾是梯田保護的主體,這麼大規模的活態遺產,耕作就是保護。」朱文珍說。

紅河州把紅米列為重點發展的農產品之一,2019年推廣紅米種植近16萬畝,畝產值由原來的不到1500元提高到2600多元。同時,紅河州推廣「稻、魚、鴨」綜合種養模式近20萬畝,畝產值近6000元,受益農戶5萬多戶。

「梯田紅米的走紅,既是意料之外,也在情理之中。」賣紅米已經10年的元陽縣糧食購銷有限公司負責人沈鴻文說,頭3年是他經營困難時期,梯田紅米知名度打不開,還被消費者抱怨米不好吃。

「紅米是老品種,營養豐富,但口感糙,最好兌著點白米煮飯。」沈鴻文解釋。如今,生長期長、產量低、賣相不好等特點,反而成就了「網紅品質」,「訂購的人越來越多,老品種煥發了新活力。」

奧秘在於古法製作。記者在元陽縣糧食購銷有限公司碾坊里看到,流水帶動碾米機,公司員工普正明祖傳的碾米手藝派上了用場。他把70公斤穀子倒入碾槽里,反反復復脫粒兩個小時,又搖動風車吹掉穀殼米糠,變成了50公斤大米。

梯田米受到大城市客戶追捧,供不應求。公司和農戶簽約,以每公斤6元保底價收購紅米。如今,訂單種植面積達3萬多畝,其中1/3的梯田裝了攝像頭,消費者可以在手機上看梯田耕種直播。沈鴻文認為,如果每公斤收購價再提高一兩元,農戶種紅米的積極性就會「越過搖擺點」,而這一兩元要靠深加工提高附加值來實現。

目前,元陽縣糧食購銷有限公司加工車間已封頂,今年春節將上市深加工產品:紅米酒、紅米茶、紅米餅乾……「梯田只有這麼大,要擦亮『全球重要農業文化遺產』這塊金字招牌。」沈鴻文信心滿滿。

旅遊開發堅持生態優先

讓哈尼古歌唱出新韻

過去,從昆明開車去元陽、紅河要六七個小時,梯田旅遊受限。如今,一路串起紅河、元陽的元蔓高速公路即將通車,元陽民用機場建設正快步推進,紅河州南部旅遊迎來新機遇。

地處紅河縣寶華鎮的蘇紅古寨,位於撒瑪壩梯田上方,現在每天都有上百人在這裡施工。

2016年,昆明一家公司與紅河縣簽署協議:以文旅融合激活蘇紅古寨。公司現場負責人趙信松說:「高速公路和機場即將連通起撒瑪壩梯田,機遇來敲門了。」

需要破解的問題也隨之而來:梯田旅遊該如何適度開發。比如,用水從何而來?山地汙水處理怎麼解決?梯田風貌如何保持?當地農民如何共享旅遊發展紅利?

正在適度開發的蘇紅古寨,秉持的是「植入融入」理念:所有建築都落在原有宅基地上,保留村寨原本的水系、道路等,能修復的房屋不新建,新建的要遵循當地建築樣式風格。

「我們堅持保護優先,力促哈尼梯田可持續發展永續利用。梯田旅遊開發首先要符合生態要求,這需要轉變思路、創新機制。」紅河州委書記姚國華說。

幾年前,阿者科哈尼族傳統建築「蘑菇房」在逐漸減少,拆除後改建成了鋼筋水泥大房子。如今,「蘑菇房」又變成了寶貝。

2018年6月起,元陽縣和中山大學合作,推出「阿者科計畫」,增強群眾參與旅遊發展的內生動力,努力實現旅遊開發、群眾受益和古寨保護共贏。團縣委副書記王然玄被派來和中山大學團隊一起,駐紮在阿者科,被村民稱為「旅遊村長」。

培訓村民上崗接待遊客,配合修繕傳統民居,整改村內公廁環境,水碾房、織布機等老物件又活了……2018年9月,負責阿者科項目運營的公司成立,高煙苗任法人代表。接著,公司推出生態徒步、織染布、野菜採摘、哈尼家宴、磨豆腐、梯田捉魚等17種體驗活動,讓遊客體驗哈尼風情的山居生活。村裡的老人輪流教遊客紡線、織布,半個小時可賺30元。一些村民還為接待外國遊客而學起了英語。

「公司收益按三七開,三成用於公司運營,七成分給村民,激勵他們耕種好梯田、保護好『蘑菇房』。」高煙苗介紹。

中山大學學生許揚來阿者科村5個月了,她在公司負責團隊接待、教村民使用電腦等工作。「剛來時,一些村民不善於與遊客打交道,語言不通,有時還需要小學生做翻譯。如今,他們紛紛加入到帶遊客抓魚、染布、摘野菜中來。」許揚說。

「村民變了,但村寨的風貌和味道沒變。」王然玄說,「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」在阿者科逐漸成為現實。

如今,高煙苗的「紅稻農家」餐館經營得有聲有色,還在「蘑菇房」里辟出4個房間準備開民宿。他已拿定主意不再回煤礦幹活。

「群眾對梯田有感情,一有發展機會,大家都願意回來。」朱文珍說。

為保護好哈尼梯田,紅河州一手抓工程建設和環境整治,一手抓發展規畫、文化傳承等「軟體」,著力挖掘整理、傳承展示哈尼古歌、農耕技術、節日慶典、歌舞服飾、生態美食等。

得知自己又要去縣上參加藝文排練,元陽縣沙拉托鄉經營民族服裝的李術優趕緊把家裡的活忙完。她打小就愛唱哈尼歌,上山砍柴唱,打豬食也唱。

李術優和閨蜜羅們妹在鄉上成立了一支業餘藝文隊,跳樂作舞,唱多聲部民歌。藝文隊現有6人,有開歌廳的,也有開餐館的,都是興趣相投的姐妹。10多年前,她們曾經拉起過一支20多人的藝文隊,後來,隊員們陸續外出務工,藝文隊就散了。現在,6個姐妹堅持每天排練兩個小時。「我們被請去北京、杭州、成都表演,說明唱山歌也能見大世面!」李術優鼓勵大家。

眼下,李術優正在申報紅河州州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。每週四最後一節課,她和羅們妹都會到沙拉托中心小學教孩子們唱哈尼歌、跳哈尼舞。

「探索將綠水青山轉化為金山銀山的路徑,我們兼顧經濟與生態、開發與保護,讓哈尼古歌唱出新韻。」姚國華說。

秋收後入冬,梯田放水休養,哈尼族群眾也迎來傳統佳節「十月年」。人們穿上盛裝,載歌載舞歡慶。青山為臺,白雲報幕,悠長的哈尼古歌飄蕩在無垠梯田上——

「冬天是春天的母親,冬天老了,春天就長大了……」

「春天飛來白鷳鳥,把紅米種子撒在梯田上,秧姑娘就出生了……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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